近年来，美国Z世代对社会主义的好感度持续上升，引起美国社会和舆论界的广泛关注。加图研究所和舆观调查网在2025年的一项民调显示，18-29岁年轻美国人中有62%对社会主义持积极态度，34%对共产主义有好感。这种意识形态取向已经开始对选举政治产生影响：2025年底，自称社会主义者的马姆达尼成功当选纽约市市长，其选票中约有75%来自18-29岁的Z世代群体；哈特兰研究所的一项调查显示，53%的18-39岁美国公民希望在2028年总统选举中看到民主社会主义者当选。有评论因此担心美国青年正在发生深层次的意识形态转向，亦有观点认为这种热情不过是昙花一现，终将慢慢退潮。

从历史来看，美国青年对社会主义产生兴趣并不罕见，这是伴随美国社会经济压力出现的一个周期性现象。无论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进步主义时代，还是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美国青年群体都曾表现出对社会主义的开放态度与热情。进步主义时期，活跃于校园和美国社会党的青年社会主义者积极推动反垄断、劳工立法和公共卫生等议题；大萧条时期，更多美国年轻人加入到青年共产主义联盟或青年社会主义联盟，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知识，并直接参与支持工人罢工的政治行动。虽然表现形式有所区别，但美国青年的这种意识形态转型往往都与特定历史时期中教育回报下降、就业前景不明、阶层上升通道受阻等密切相关，它们导致美国年轻人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产生不满，继而试图从另一种政治选择中寻求出路。

真正值得深入探究的，或许已经不在于当代美国青年为何“再次走向社会主义”，而是美国Z世代的社会主义热忱与过去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

其一，从规模与可见性来看，美国Z世代对社会主义的认同更加普遍，也更为公开。前两个历史周期中，美国青年社会主义者的规模较小，其在政治表达上的独立性与可见性相对较弱，更多是通过社会主义政党下设的青年组织来参与思想宣传或支持工人罢工。而如今的Z世代借助自媒体平台和公共舆论空间，直接表达自身立场，并利用选票工具将自己的政策偏好转变为现实影响。这使得当代美国的青年社会主义者不再依附于传统组织，而以更加显性的方式引起社会关注。

其二，从组织形式与思想基础来看，美国Z世代的社会主义思潮呈现明显的去组织化、去理论化特点。过去，美国的青年社会主义者多内嵌于工会体系或社会主义左派政党中，需要接受系统的理论训练，并在纪律约束下参与政治实践。而在当下，美国Z世代对社会主义的支持，更多体现在情绪表达和价值态度上。许多美国年轻人并未加入任何青年社会主义组织，仅在社交媒体上自我标榜为“社会主义者”，并在具体的政策选择中表现出明显的民主社会主义倾向。他们对“社会主义”概念的界定不甚相同，因此难以形成一股稳定的政治力量。

其三，从终极目标与政治理想来看，美国Z世代并没有将社会主义视为现有制度的替代方案，而是把它当作推动美国政治变革的策略与语言。历史上，特别是在大萧条时期，深受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理论思想影响的青年社会主义者往往以推翻资本主义、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作为其行动的终极目标。进入21世纪，带有社会主义倾向的美国Z世代所向往与追求的，更多是民主社会主义框架下的福利政策，如免费教育、绿色新政或更加完善的社会保障等。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当代美国青年社会主义者的政治边界，决定了其难以转化为根本性的政治变革诉求。

美国Z世代这种高度可见却缺乏组织基础、理论支撑和制度指向的社会主义热忱，是当代美国社会与政治环境共同塑造的结果。一方面，“阶级政治”环境的缺乏制约了美国青年群体将社会主义热情内化为稳定的意识形态认同。与20世纪初或冷战前后不同，当前美国工会力量的长期衰落、社会主义政党在冷战时期遭受系统性压制、左翼政治组织整体式微等，致使美国年轻人较难通过集体组织参与政治，并在持续的实践中实现意识形态的深层内化。

另一方面，社交媒体和碎片化信息，在拓展政治表达空间的同时，也削弱了美国青年群体进行系统性理论学习的可能性，使政治认同更多以标签化和情绪化的方式被建构。在这一语境下，“社会主义”不再是一套完整的政治经济理论，而更像是一种价值立场和政策集合，其动员能力主要体现在情感层面。

再一方面，当代美国青年面对的现实困境限制了其制度想象的空间。成长于金融危机、疫情冲击与结构性不平等持续加剧的时代，Z世代对现有资本主义运行方式的质疑确实有强烈的现实基础。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深受资本主义消费方式与生活方式的浸润和影响，缺乏冷战时期或阶级政治高峰期那种系统性社会动员的历史经验。在这一背景下，民主社会主义所承载的福利国家想象，成为其最为现实、也最可能操作的政治表达形式。

无论如何，美国Z世代对社会主义的“追捧”与热忱，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表达了美国新生代对资本主义现状的集体性不满。历史上，美国青年的社会主义热忱虽然未能导致政治体制的根本变化，却往往促成美国既有社会经济秩序的调整。今天的美国Z世代，或许也将重演这一历史逻辑。（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